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POST / 2026/9/28

呐喊众生相

重读《呐喊》里的狂人、孔乙己、闰土、阿Q和方玄绰,看那些人物如何映照我们今天的麻木、体面与自我安慰。

  • 鲁迅
  • 呐喊
  • 读书

《呐喊》人物群像

“在我自己,本以为现在是已经并非一个切迫而不能已于言的人了,但或者也还未能忘怀于当日自己的寂寞的悲哀罢,所以有时候仍不免呐喊几声,聊以慰藉那在寂寞里奔驰的猛士,使他不惮于前驱。”

——鲁迅

大学刚毕业那会儿,不知道为什么,买了一本《鲁迅全集》来读。那是我第一次在语文课本之外读鲁迅。学生时代只觉得无聊,长大后再读那些人、那些故事,却渐渐读出了熟悉的滋味。

那些说不出口的委屈,放不下的体面,不愿承认的嫉妒,还有一次次用来安慰自己的借口——我们自己,又何尝不是如此呢?

狂人——《狂人日记》

在狂人眼里,这个世界的人都在互相吃人与被吃,却又用仁义道德掩盖着这一切。他看清了,想要逃脱,想要叫醒别人,却被当成了“迫害狂”。

难见不曾“吃人”的人,连他自己也未必例外。或许还有未曾吃过人的孩子吧。

不想被当成异类,就不能轻易说出那些“异端邪说”。于是,人们从服从渐渐变得麻木,到最后,连原本觉得不对的事情,也觉得理所当然了。

我们或许也曾看出一些不对,却在开口之前,先看了看周围人的脸色。

孔乙己——《孔乙己》

如今再看孔乙己,觉得他与我们中的许多人何其相似。

读过一些书,自命清高,却没能凭读书出人头地,又放不下读书人的身份去谋生。他的处境里,有自己的迂腐、好喝懒做,也有那个社会对落魄者的冷漠。

他被上层的人看不起,也经常遭到同样生活在底层的人的嘲笑。嘴上说着“君子固穷”,想保住一点体面,却又没有能力往更高的地方去,只能每天忍受来自周围的恶意。

他也有一点笨拙的善意,想教人识字,想让自己仅有的学问派上用场,却连小伙计也不愿理会他。

最后,他被打断了腿,在困顿中渐渐消失。人们偶尔提起他,记得的却只是他欠下的酒钱。

我们也有过这样的难堪:现实里的自己已经很狼狈,却仍“脱不下那身长衫”。

“我”——《一件小事》

忽然发现,那个年代的人就已经有了对“碰瓷”的警觉。“我”看着那个跌倒的女人,认定她没有受伤,觉得她是在装腔作势。

可这终究只是“我”的猜疑。

车夫没有急着撇清关系,而是搀扶着女人去了巡警分驻所。“我”的内心被震撼了,读到这里的我,也被震撼了。

“我还能裁判车夫么?”

我们有时太相信自己的判断,还没弄清事情,就已经认定了别人的用心。每个人心中都可能有自私、冷漠的一面,圣人是不存在的。只是,在裁判别人之前,或许也该先看看自己。

我们也曾把对别人的猜疑当成自己的清醒,直到某个普通人的举动,让自己感到惭愧。

N先生——《头发的故事》

辫子大概有些像现在人们所说的“政治正确”:一个人只要做了不符合主流期待的事情,哪怕有自己的理由和坚持,也可能被周围的人排挤。

你纹身、染发,你就是坏孩子;大家都有辫子,偏偏你没有,你也是坏孩子。

那些所谓的“坏孩子”,大概也在盼望一个属于自己的“双十节”吧。它可以是电子竞技得到认可,也可以是同性恋群体获得平等的对待,让社会能够真正包容、接纳他们。

只是,双十节到了,偏见也未必就会消失。头上的辫子容易剪掉,心里的却未必。

我们一边希望自己的不同能被理解,一边也可能只凭一个人的外表,就认定了他是什么样的人。

闰土——《故乡》

这是我们许多人都能感受到的故事。

从童年的天真无邪、与人相处真心相待,不太在意地位、阶级和财富,到长大后渐渐懂得人情世故,在社会一遍又一遍的筛选中认清自己的位置。

有时,我们也会对地位比自己高的人毕恭毕敬,对地位不如自己的人不屑一顾。闰土的变化,则更让人难受:生活的重压和身份的隔阂,让他面对儿时的伙伴,也只能恭敬地叫出一声“老爷”。

见到儿时的伙伴、同学,我们或许还能重新触碰到那颗被压抑、被掩饰了很久的真心,却未必能像小时候那样毫无顾忌地亲近。

长大后的我们都喜欢水生、宏儿这样的孩子,也难免担心,他们迟早会成为另一个闰土。可又希望,他们能过上不一样的生活。

我们也可能在某次老友重逢时发现,彼此比从前客气了,却再也说不出从前那些毫无顾忌的话。

阿Q——《阿Q正传》

精神胜利法,大概是《阿Q正传》如此广为人知的原因之一。

打游戏输了,我们甩锅给队友;看到别人成功,我们总怀疑其中有不正当的勾当;看到别人失败,心里有时又会偷偷窃喜,还想着换成自己,一定能成功。

我们有时都会用这种扭曲的自我暗示,安慰自己脆弱的内心。幻想着自己也能被人高看一眼,幻想着遇到一个机会,便能彻底改变处境,可现实总是那么残酷。

弱小未必会让人变得阴暗,但不愿面对自己的弱小,又总想在别人身上找回一点优越感,便很容易陷入阿Q式的自我安慰。

我们笑阿Q的时候,或许也该想想,自己有多少次是在替失败找理由,又把这些理由当成了答案。

方玄绰——《端午节》

这是一个虚伪、爱面子,又胆小怕事的形象。

他的口头禅“差不多”,一是让自己显得看透了世事,仿佛什么都不值得认真;二是把不同处境下的人混为一谈,省去了分辨是非的麻烦;三是在真正遇到事情时,给自己找一个逃避的借口。

政府不发工资,他不愿自己去讨,嫌别人闹得太厉害;等别人受了委屈、讨回薪水,他又照样领下自己的那一份。

他并非完全看不见问题,也隐约知道自己缺乏抗争的勇气,却总能用一句“差不多”让自己安心。这比单纯的“玻璃心”,还多了一层自我开脱。

凡事说着“差不多”,他也就成了一个真正的“差不多先生”。

我们也曾用一句“哪里都一样”,把心里的不满压下去,顺便说服自己不必再做什么。


在同一片土地、同一种文化的滋养下,虽时过境迁,这些经典的形象,仍在我们的生活中不断出现着。

有时是身边的人,有时也是我们自己。